表达欲是一针海洛因

我此时生活在一群年轻人当中,他们似乎有比我高得多的天赋。他们能写,能画,能谱曲,才能引我妒忌。他们具有的艺术鉴赏力和批评的本能,我已经不寄希望能够获得了。这些人当中,有些已经离世,没实现我所认为的他们曾许下的诺言;其余的则默默无闻地活着。


现在我明白了,他们所拥有的全部,就是上天赋予的青春创造力。写写散文和诗歌,在钢琴上弹出几支小曲,描描画画,这是很多年轻人的本能。那是一种形式的戏剧,只是出于年轻时的精力旺盛,并不比儿童在沙子上建造城堡更有意义。


我怀疑是因为自己的天真使得我去钦佩朋友们的天赋。如果我不是那么无知,我本来可能会发现自己看来那么有原创性不过是他们的二手货色,他们的诗歌和音乐更多的是源于好的记忆力,而非来自生动的想象。


我想要说的是,这种才能如果不是普遍的,也是普通的,人们从中得不出任何结论。青春就是灵感。艺术的悲剧之一就是广大的人群会被这种短暂的丰产所误导,而努力投身于创造。等到他们年长,创造力便弃他们而去,他们面临的是漫长的岁月。到那时,不适合更乏味工作的他们,绞尽脑汁要获取他们的大脑无法给出的素材。我们知道那有多苦,不过他们总算幸运,能以一种同艺术相关的方式谋生,例如从事新闻工作或教书。”


——毛姆 《总结》第22节,译林出版社第72页


对不起,这都不是我写的,这是毛姆对于年轻人的一些意见与看法。


表达欲就像毒品,当你陷身其中,你所喷薄而出的文采,就像是自慰时那一瞬间的高潮,美妙痛快,但毫无意义。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一个怪圈,在自媒体时代抒发自己的才华,让荷尔蒙催动手里的笔,写下无数华丽又飞扬的篇章,之中佼佼者寥寥,但若站在高处,有了将这些文字变现的能力,便去出书,巡演,签售,赚得一些或多或少的钞票,也空耗着那些不知是否存在的才华。


曾有一阵我也有写不完的随笔,发表不完的看法,吐之不尽的槽点,以及源源不断的表达自己的欲望。许多人给我积极的评价,认为我写的东西不错,但我明白那些文字并非出于我手,甚至这一篇文章也不是我写成的,一切都只是荷尔蒙的作用,也仅此而已。那些想要宣泄而出的话像瀑布一样,并不是说飞流直下文采飞扬,而是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。


我一直佩服那些日更数千字的写字者,可能他们的生活如此丰富以至于灵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但我没有这样的本事。我的生活平淡,没有惊心动魄,只有不断重复的生活。但尽管如此,我仍旧为他们感到一丝惋惜。缺乏经历的少年人恨不得把自己生活中所有的经历都写出来,以追求有故事可以讲,可是终究写字这件事不仅仅是坐下来练习这么简单。我不知道每日几千字之余的作者有多少时间去感受周围的生活,去阅读大师的作品,去雕琢自己写作想要表达的内涵。


多数人前十年读的书,经历的事情,无论什么主题,看到的只剩下一些恩怨情仇,有情人终成眷属,无情人老死不相往来,翻来覆去慨叹的不过是同一个主题。人们关注的是这些,人们爱看的是这些,但是字里行间充斥着太多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耗散着年青热情和已经积累到的一些文学作品,但我看不到提升的道路。再过十年,十年忙忙碌碌与奔劳的生活,充满着鲜花掌声和背后的辛酸,但这十年的生活还能再撑着写下新的东西么,我不知道。小清新年少成名,年老又何如。


我还想写,我还想写更多更好的东西,所以我要忍住不去写,不去做表达欲的奴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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